如實記錄本身，就是一種判斷力累積的方法

AI 現在幫我們處理資訊、甚至給建議，都越來越強。但我自己感覺到，有些事它幫不了：這個當下該不該停下來、該往哪個方向走，決策還是得自己下，也只有自己能下。

而這個判斷力，不是憑空出現的，是靠我一次次把當下的判斷如實記下來，慢慢累積出來的。這也是為什麼在AI越來越會處理資訊的現在，「如實記錄」這個看起來很土的動作，在我看來反而變得更重要。

兩個場景，同一種當下

上週有一堂課，主題是整理自己的AI資料庫。一般而言，就是直接教工具、教怎麼建置，學員也大多是抱著這個期待來的，我原本大綱也是這樣排的。

但那天一開場，我判斷真正的難題根本不是工具怎麼用，是「要整理什麼、怎麼整理」這件事。如果沒有先跟自己的能力對接上，資料庫建再多也撐不住，最後只是把一堆雜亂的東西塞進一個看起來很厲害的系統，垃圾進去，垃圾出來。

能力盤點本來就在我的大綱裡，只是我原本只想輕輕帶過，當成教工具前的一個前提提醒就好。但那天感覺到學習的氛圍與同學臉部的表情，我覺得應該要談清楚，這班學員的反應，需要的不是輕輕帶過，是說透：哪些是天賦相關的頂尖能力、哪些是現在具備但沒特別厲害的能力、哪些是還沒有、但想要的能力。

資料庫該往哪裡深挖、AI要拿來拆解哪些流程，都是這個盤點先做完才能決定的事，如果順序反過來，先學工具再回頭想能力，很容易學了一堆技巧，卻不知道該用在哪裡。這一段光是討論就講了整整七十分鐘，遠超過我原本規劃的時間。

無獨有偶，創業家布蘭克接手一家瀕臨破產的公司時，也沒有依賴憑空的商業直覺。他注意到茶水間堆著一萬五千張沒人理會的顧客註冊卡，親自打電話一張張問過去，把顧客的產業別、產品用途、願意付的價格如實記下來。

兩個場景表面看起來完全不同，一個是教室裡臨時多講的七十分鐘，一個是茶水間裡沒人想理的舊資料，但當下發生的事其實是同一種：都是先感覺到「這裡不對勁，得先停下來看清楚」，然後真的停下來看，而不是照著原本的計畫往下走。

外人只看得到外在的行為

問題是，非當事人只看得到外在的表現，看不到背後真正的思緒。學員看到的是「這堂課怎麼還沒開始教工具」，布蘭克身邊的人大概也覺得，花時間打電話問一萬五千張舊卡片這種事很沒效率。《精準學習》裡有個說法，如果看不到事情背後的長期規律，就只能對眼前發生的事做本能反應，顧不到更長遠的東西。

學員跟旁觀者當下看不到那個規律，看到的只是「跟預期不一樣」，會有這種反應其實很合理，畢竟那個判斷本來就只有我自己看得到。我在那七十分鐘的中途，其實也跟學員說明了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在這裡，不是要他們照單全收，是讓他們知道這不是我臨時亂加，是我判斷這件事現在比工具本身更重要。

照表操課才叫專業，其實是誤會

一般會覺得，把規劃好的內容從頭教到尾，就是教得夠深、夠完整。但《一流人士的10個筆記思考術》裡的三格筆記法，第一步就是先不帶主觀把事實記下來，因為推理如果沒有先站在事實上，很容易掉進自己既有的假設裡。

那七十分鐘我真正在判斷的，其實不是「這樣做夠不夠嚴謹」，是「這批學員此刻，需要多深的內容才夠用」。如果只顧著把大綱從頭教到尾，卻沒對到眼前這批人真正的理解狀態，那種完整，其實只是表面上的完整，深度不見得夠。

能力盤點也會影響資料庫與AI該往哪邊投入。這些判斷，都是那七十分鐘裡真正在處理的事，也是那堂課真正的深度所在，只是外表看起來只是「還沒開始教工具」而已。

記錄下來，判斷才會被看見

人的判斷其實有兩種速度，一種是當下憑直覺反應，快但說不出理由，另一種是事後靜下來分析，慢卻經得起檢驗。教室裡那個當下的判斷，靠的是前者，快，但講不出所以然。真正能把它變成看得懂的邏輯，靠的是後者，把當下憑感覺做的決定，拿到事後慢慢去確認、去檢驗。如實記錄，其實就是在幫快的判斷，找一個慢下來檢查自己的機會。

真正能把這種判斷留下來的，是如實記錄。不是記那天教了什麼，是記當下為什麼判斷要停下來、要往那個方向走。布蘭克如果沒有把每一通電話問到的內容如實記下來，那些資訊問完就散了，不會變成後來精準的產品定位跟定價判斷，市占率也不會從一成衝到七成。

人的工作記憶容量有限，資訊一多就會超載當機，把當下的判斷寫下來，等於把負擔卸給紙筆，之後才能在需要的時候調出來用。作家納博科夫會把觀察到的細節寫在一張張聯想卡片上，道理也是一樣，先存下來，之後才有東西可以聯想，也才有機會看出規律。

如實記錄的具體練習

《知識學習的鍛鍊技術》裡提過一種練習，叫文章寫生：帶著筆記本走在街上，把眼前的場景，地板、牆壁、服裝、講話的語氣，用最寫實的方式記下來，不加解釋、不先歸類。這種練習表面上看起來瑣碎，實際上是在訓練一種能力：先把現實原原本本存下來，而不是急著把它套進某個現成的框架裡。我那七十分鐘的討論，其實也是同一種練習，只是發生在教室裡，而不是筆記本上。

我現在會在那種臨場多花時間的當下，下課後順手打開電腦，或直接手寫記一句話，寫下當時為什麼判斷要這樣延伸、那個判斷的依據是什麼。不用寫得多完整，一兩句就好。不是為了整理成什麼漂亮的心得，只是不想讓那個判斷，講完就真的消失，下次遇到類似的場景，還得重新從零判斷一次。

如實記錄，不用先想清楚才動筆

這也是我覺得，寫東西不用等到想得夠透徹、夠有系統才開始的原因。如果一定要等分類想好、順序排好才動筆，那些當下浮現的判斷，很可能在你想清楚架構之前，就已經被忘掉了。

先把當下的判斷如實寫下來，才是真正在累積判斷力的方法，至於這些記錄後來要怎麼歸類、怎麼串起來看出脈絡，那是之後的事。

那七十分鐘，如果沒有被記下來，很可能過幾個月我自己都會忘記當初為什麼做這個判斷，下次遇到類似的課，還是得重新從頭感覺一次。沒有如實記下來的經驗，其實只是過去，不會自動變成下次判斷的依據。但只要如實記下來，這種原本看起來很隨性的臨場反應，久了會沉澱出一套自己看得懂、也說得出來的判斷邏輯。它不會讓我下次教學變得更會照表操課，但會讓我更清楚，自己是憑什麼在判斷。

如果你也有過那種話說到一半，忽然覺得該換個方向的時刻，那個瞬間，就是值得你把它寫下來的東西。寫下來之後，你才會慢慢看懂，自己一直都是怎麼在判斷的。

小樹108・No.005｜如實記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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